红树林生态系统是全球海洋生态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具有净化海水、防风消浪、维持生物多样性、固碳储碳等重要功能；其碳含量较高，虽然面积仅占全球陆地面积的0.1%，但贡献了全球5%的固碳量^[1-3]。21世纪以来，随着全球气候变暖趋势愈发严峻，海洋碳汇作用日益凸显。红树林生态系统具有储碳量大、固碳效率高、储碳时间长等特点^[3-6]，对减缓气候变化、助力“双碳”目标的实现具有重要的支撑意义。因此，红树林生态系统的碳循环过程及其碳汇机制目前已成为生态学领域的研究热点。

广东省是我国红树林资源分布面积最大的省份，2023年红树林总面积约为1.06万hm²，占全国红树林总面积的39.3%，位居全国第一^[7]。近年来，广东省加大了红树林保护修复力度，红树林面积持续增加^[8-9]，2025年红树林面积达1.14万hm^2[10]。同时，广东省不断完善红树林保护制度，推动红树林保护管理工作取得积极成效。法律法规方面，2020年修订的《广东省湿地保护条例》专门增设了“红树林湿地保护”专章，系统明确了红树林湿地保护管理要求；2022年12月，为衔接《中华人民共和国湿地保护法》(以下简称《湿地保护法》)，广东省再次对《广东省湿地保护条例》进行修订；2023年《湛江市红树林湿地保护条例》、2024年《珠海经济特区红树林保护条例》相继发布，为地方实施红树林保护管理提供了重要法律依据。技术标准方面，《广东省红树林生态修复技术指南》、《红树林生态修复工程评价技术规程》(DB44/T 2410—2023)、《退塘还林区红树林生境恢复技术规程》(DB44/T 2411—2023)、《红树林种植—水产养殖生态耦合技术规程(试行)》等技术指南、地方标准的出台，为红树林生态修复提供了标准和依据。空间保护方面，截至2025年，广东省建立了以红树林为主要保护对象的国际重要湿地6处，国家重要湿地3处，省重要湿地43处^[11]。

目前，国土空间规划体系下新时代国土空间开发保护格局已基本形成，该体系对国土空间的保护、开发、利用、修复具有纲领性指导作用。根据相关研究，广东省位于自然保护区内的红树林面积占全省红树林总面积的74.8%^[12]，位于海洋生态保护红线内的红树林面积占比为62.13%^[13]，整体保护状况较好。但一方面，这些研究采用的红树林数据多为遥感反演数据，其精度和可信度有一定的不确定性；另一方面，研究中所提及的自然保护地和生态保护红线均为国土空间规划体系建立之前设立和划定的，不能反映当下红树林保护管理的真实情况。因此，本文以广东省第三次全国国土调查(以下简称“三调”)海域红树林地数据、国土空间规划中海洋生态保护红线和自然保护地数据为基础，通过分析国土空间规划体系下的红树林保护力度、区域保护空缺以及管理存在的问题，提出广东省红树林保护管理工作建议，为后续红树林生态系统保护、修复、管理、生态产品价值实现等提供理论支持。

1 国土空间规划体系对自然资源保护修复的新要求

自2018年以来，我国逐步迈入国土空间规划时代，同时海洋经济由高速发展向高质量发展迈进，这对我国海岸带地区的陆海统筹管理提出了更高的要求。2019年5月印发的《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建立国土空间规划体系并监督实施的若干意见》构建了“五级三类”^[14]的国土空间规划体系，为各类开发保护建设活动提供了基本依据。2019年11月印发的《关于在国土空间规划中统筹划定落实三条控制线的指导意见》提出统筹划定落实生态保护红线、永久基本农田、城镇开发边界三条控制线，工作目标是到2020年年底，结合国土空间规划编制，完成三条控制线划定和落地。目前，我国所有省级国土空间规划已全部批准实施^[15]，自然保护地整合优化已完成公示，并在加快推进方案报批工作^[16]。

新时代国土空间规划背景下，我国对自然资源的保护修复已从分散治理逐步向系统治理转变。国家层面要求以系统观念开展自然资源保护修复，推进山水林田湖草沙海一体化保护和系统治理，强调全面落实国土空间规划，按照“三区三线”划定成果，健全自然生态空间用途管制制度，加强生态保护红线管理，严格保护陆海自然生态空间，构建国家和地区生态安全格局。作为重要的典型海洋生态系统之一，近年来红树林的保护修复工作已进入高质量发展新阶段。《湿地保护法》的出台，以及《红树林保护修复专项行动计划(2020—2025年)》提出的“将红树林相关自然保护地，以及自然保护地外的红树林、红树林适宜恢复区域，全部划入生态保护红线实行严格保护”，均为国土空间规划体系下的红树林保护管理提供了依据。

2 广东省红树林资源现状与保护情况 2.1 广东省红树林资源状况

20世纪80年代至今，受围垦、养殖挖塘等人为活动影响，广东省红树林面积总体上呈现先减少后增加的趋势^[7-9]。2025年，广东省红树林面积达1.14万hm^2[10]。红树林在广东省沿海各市县均有分布，呈现从粤西地区到珠三角地区再到粤东地区面积锐减的特征(图 1)。

广东省现有红树植物共18科24属27种，其中真红树16种，主要有白骨壤(Avicennia marina)、秋茄(Kandelia obovata)、桐花树(Aegiceras corniculatum)等；半红树11种，主要有银叶树(Heritiera littoralis)、海杧果(Cerbera manghas)、黄槿(Talipariti tiliaceum)等；主要优势树种有18种，白骨壤、桐花树、秋茄和无瓣海桑(Sonneratia apetala)4种红树植物树种面积占红树植物树种总面积的96.72%^[9]。

2.2 国土空间规划体系下广东省红树林保护力度分析 2.2.1 法律法规制定出台情况

随着《湿地保护法》的出台，广东省政府部门也加大了对红树林保护的政策支持力度，从红树林资源的管理权属、保护与修复规划、开发与利用方式、组织实施责任等方面为红树林保护与修复工作的开展提供了政策指引^[17-18](表 1)。

2.2.2 广东省红树林保护空缺空间分析

根据《广东省海岸带及海洋空间规划(2021—2035年)》，广东省海洋生态保护红线面积1.66万km²，占全省管辖海域面积的25.62%。另外，《广东省自然保护地规划(2021—2035年)》指出，截至2020年年底，全省批复自然保护地1 361处，批复总面积306.72万hm²，占全省陆海总面积的10.64%。根据前述资料，本研究利用GIS软件，将广东省“三调”所划定的海域红树林与海洋生态保护红线、自然保护地进行了叠加分析(图 2)。结果表明，广东省海域红树林总面积有0.963 2万hm²，纳入生态保护红线管理的有0.959 5万hm²，占比99.6%；纳入自然保护地范围内的有0.608 3万hm²，占比63.2%, 集中连片、连通性较高的红树林分布区域已得到整体保护，成效较好。

同时，基于在景观规划中面积相对较大或者聚集度高的生态系统斑块常被优先选择保护的方式^[19]，本研究对自然保护地外红树林保护优先区域开展分析。通过应用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nternational Union for Conservation of Nature，IUCN)生态系统红色名录评估标准所提供的方法^[20]，本研究利用GIS软件制作1 km×1 km单元格网，采用生态系统占有面积(Area of Occupancy，AOO) 识别红树林优先保护区域。为了在空间上更清楚地了解红树林的保护空缺情况，将生态系统占有面积比例划分为≤10%、10%—50%、≥50% 3个等级，绘制空间分布图(图 3)，将生态系统占有面积比例≥50%的分布区域作为红树林优先保护区域。根据AOO的识别分析结果，目前尚未被纳入自然保护地的红树林优先保护区域包括：湛江雷州湾(图 3中“a”所示)、湛江通明海(图 3中“b”所示)、阳江程村湾(图 3中“c”所示)、江门镇海湾(图 3中“d”所示)、惠州考洲洋(图 3中“e”所示)、汕头六合围(图 3中“f”所示)、汕头义丰溪河口(图 3中“g”所示)。

3 广东省红树林保护管理存在的主要问题

由表 1可知，目前广东省红树林的管理法规已较为健全，基本形成了多层级、全方位的保护管理体系。但由于出台时间、管理边界、主管部门不同等原因，广东省红树林的保护管理目前仍存在以下问题。

3.1 红树林资源管理边界未统一

当前，现有法律规章制度中存在“红树林”“红树林地”“红树林湿地”“红树林生态系统”等多种概念，定义不明导致红树林资源的边界范围不清、管理不畅。《湿地保护法》明确“红树林湿地”为“由红树植物为主组成的近海或海岸潮间湿地”，《第三次全国国土调查技术规程》和《国土空间调查、规划、用途管制用地用海分类指南》中“红树林地”是“湿地”的二级地类，定义为“沿海生长红树植物的林地”或“沿海生长红树植物的土地，包括红树林苗圃”；《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岛保护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海洋环境保护法》等法律法规中则更多表述为“红树林”。诸多概念的管理边界，尤其是“红树林湿地”与“红树林地”是否一致，目前尚无明确说明，这对广东省地市主管部门红树林保护管理工作的开展造成了较大的困扰。

3.2 部分红树林管理政策存在盲区

《湿地保护法》明确提出，“经省级以上人民政府有关部门评估，确因国家重大项目、防灾减灾等需要占用的，应当依照有关法律规定办理，并做好保护和修复工作”，但由于该条款中的“有关部门”和“有关法律规定”不明确，导致涉及红树林占用的项目审批流程难落实。另外，养殖滩涂或养殖塘等不属于《湿地保护法》的管理范畴，但广东省沿海区域尤其是湛江、阳江等渔业养殖区自然萌生的红树植物在国土调查中部分被确定为红树林地，这种区域按照何种地类开展管理工作目前也无明确规定。再者，20世纪80年代，以无瓣海桑、拉关木(Laguncularia racemosa)为代表的外来红树物种被引种至广东省沿海，虽然其在滨海滩涂造林方面发挥了积极作用^[21-23]，但是由于其无序生长，更新和扩散快，导致出现河道淤积、本土红树植物生长受抑制、水鸟觅食地被侵占等^[22]负面效应，而管控的程序和要求也尚未清晰。

3.3 严格保护和系统修复的统筹力度不足

根据AOO分析结果(图 2)，广东省湛江雷州湾、湛江通明海、阳江程村湾、江门镇海湾、惠州考洲洋、汕头六合围、汕头义丰溪河口等区域的红树林资源较优良，分布也较为集中，目前虽然均已纳入生态红线保护管理，但是仍未纳入自然保护地体系，保护力度有待加强。此外，在《红树林保护修复专项行动计划(2020—2025年)》的营造修复任务背景下，由于部分工程项目方案设计缺乏科学性等原因，导致部分区域在红树林种植过程中占用滩涂、盐沼等而出现挤压水鸟、大型底栖动物栖息地等问题，不利于区域生态多样性的提升和整体稳定。

3.4 红树林蓝碳资源碳储量和增汇潜力尚未完全掌握

红树林碳储量可简单分为两部分：①红树林生物碳储量，包括地上生物碳储量、地下生物碳储量和地表凋落物碳储量，可分别通过统计地上植物、地下植物和凋落物的生物量来计算；②土壤碳储量，可以通过测定土壤碳获得^[24]。当前，已有较多的针对红树林碳储量的调查和研究^{[7, 25-27]}，但研究整体呈区域化、碎片化，“生物+土壤”“地上+地下”的分层调查和评估居多。苏思琪等^[28]对广东省红树林碳储量与碳汇潜力进行了估算，但受限于数据范围、估算精度，其计算结果的准确度仍有待进一步验证。由于红树林碳储量取决于红树林分布面积、有机碳含量和碳储存深度，而广东省红树林植物种类丰富、分布跨度广且斑块面积大小不均衡，因此准确估算广东省红树林的碳储量、增汇潜力仍需要红树林碳储量调查、监测和评价能力的提升。

3.5 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仍不健全

根据相关研究，全球红树林面积仅占沿海海域面积的0.5%，但其沉积物碳埋藏量占全球海岸带沉积物碳埋藏总量的10%-15%^[29]，因此被认为是固碳效率较高的海岸带蓝碳生态系统之一，在全国碳交易市场中具有较高的流通价值。此外，红树林还具有一定的景观价值和植物利用价值^[30]。但由于红树林碳汇在产权归属、核算体系和市场化机制等方面仍缺乏明确的规范依据^[31-32]，以及参与交易主体少、医药价值研究起步晚等原因，目前广东省红树林生态产品价值实现路径仍较少，体制机制仍不完善。

4 保护管理对策建议 4.1 完善红树林保护管理机制

在现行法律法规框架下，进一步明确红树林保护管理制度。一是明确“红树林地”“红树林湿地”等自然资源主管部门和林业主管部门的管理边界，并纳入自然资源管理和国土空间规划“一张图”实施统一管理。二是在《湿地保护法》的相关管理要求下，基于广东省红树林管理现状出台配套政策和管理办法，进一步细化完善红树林占用审批、红树林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等政策，为红树林资源管理提供更加清晰明确的制度保障。

4.2 加大红树林科学保护力度

广东省超过50%的红树林位于自然保护地范围内。但根据AOO分析，目前部分红树林资源集中分布区，如湛江雷州湾和通明海、阳江程村湾、江门镇海湾、惠州考洲洋、汕头六合围和义丰溪河口等区域，红树林现状较好、资源禀赋较高但未被纳入自然保护地范围，建议在自然保护地整合优化过程中予以考虑纳入进行科学保护。

4.3 统筹开展红树林营造修复

建议结合违法养殖塘清退等工作，以恢复红树林湿地生态系统功能为目标，从群落多样性的角度考量，统筹考虑候鸟、底栖生物的栖息需求，把生物多样性提升作为生态恢复效益指标之一^[33]，科学选择适宜恢复区域种植的乡土红树植物开展营造工作，同时注重与滨海盐沼、滩涂等其他湿地生态系统连通性的恢复。加强跟踪监测和后期管护，做好保护修复后红树林碳汇、生物多样性的监测评估。另外，可考虑创造条件恢复经济动物种群，助力红树林生态效益的转化^[33]。制定处置办法和程序，稳妥有序开展外来红树植物的处置工作，优先在已明显影响本地种生长、正常行洪安全等外来红树植物分布区域，如镇海湾、深圳湾、考洲洋等，开展乡土树种替代等处置工作。

4.4 加强红树林蓝碳资源监测评估

结合新一轮海洋综合调查计划，采用“天—空—地”一体化的监测手段，优先以江门台山镇海湾、湛江雷州沿岸、湛江徐闻东北海域、惠州惠东考洲洋等4个万亩级红树林示范区为试点^[34]，开展碳储量调查评估，基于更多调查样本分析不同红树林分布区的生境差异、有机碳含量及其垂向分布变化，解决红树林碳储存过程中有机质来源、碳积累速率以及气候变化、生境差异对固碳效应的影响等关键问题^[35]，开展省域尺度红树林碳储量的估算。同时，强化红树林保护修复过程的跟踪监测，提升长期监测技术以及模型分析能力，全面掌握红树林生态系统修复后的碳积累过程及其固碳潜力。

4.5 拓宽红树林生态产品价值实现路径

在前述加强红树林蓝碳资源监测评估、摸清红树林碳储量和增汇潜力的基础上，多途径助力红树林生态产品价值的实现。如通过统一核算标准体系、健全交易机制、规范交易程序、构建市场化路径等措施，建立具有广东特色的红树林碳汇交易机制^[31-32]；深化、推广种养耦合模式^{[30, 36]}，开发更多的红树林生态产品，同时加大红树林生物医药、食品加工等红树林生态品牌的研究和开发力度；在符合项目准入规定、不破坏红树林生态功能的前提下，允许依法依托自然保护地核心保护区外的红树林发展生态旅游、科普研学等^[37]，并开展必要的配套性服务设施建设。

5 结语

广东省近年来从政策法规制定、保护管理强化、营造修复实施等多层面加强了红树林蓝碳资源的保护，并取得显著成效。但政策法规梳理与保护空间叠加分析结果显示，广东省红树林资源保护管理仍存在政策盲区、部分集中分布区域保护力度不强、严格保护和系统修复的统筹力度不足、碳储量和固碳潜力尚未完全掌握、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不健全等问题，不利于后续红树林固碳储碳及其他生态功能的发挥。建议通过完善保护管理机制、加大重点区域保护力度、统筹开展红树林营造修复、加强红树林蓝碳资源监测评估、拓宽红树林生态产品价值实现路径等措施，进一步提升广东省红树林蓝碳资源的质量，从而使其发挥更大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